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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客户端甘肃频道】天水梅江村,600年后又逢春(图)

发布时间: 2021年05月17日 09:42   来源:    预览次数: 【字体: 大 中 小】

▲梅江村 天水在线2016年3月2日航拍

▲梅江村 天水在线2013年12月7日拍摄

▲梅江村朱家大院 天水在线2014年1月18日拍摄

梅江,背靠梅坪山,早年间因一棵榆树开的花酷似梅花,山脚下一条养育了祖祖辈辈的河流谓之曰“江”,故而得名“梅江”。

梅江是一个具有600年历史的古村落,有274户1322人。

——题记

1、李娜,关于大雨和搬迁的记忆

春天的梅江,阳光格外迷人。

太阳缓缓下山了,大片大片的余晖落在漫山遍野开放着的榆叶梅上,整个梅江峪瞬时便被一种宁静温和的气息笼罩,远远看去,如一幅清新的布面油画。

干净的乡间小路上,梅江小学五年级女生李娜正低头想着心事。老师今天给同学们布置了一篇作文,一下子将她的思绪拉回从前,都顾不上打量这平日里怎么也看不够的春光了。

作文基本是命题的,大意是要他们说说自己的家乡。对李娜来说,记忆的闸门一经拉开,自懂事时算起,一些零零星星的镜头便在脑海不停闪现,简直像放电影一样。李娜寻思,自己怎么也和大人一样,生出那么多感慨来呢。

时间的指针,拨回至那年夏天一场大雨里,那幕场景如在眼前特别清晰。也不知怎么了,瓦蓝瓦蓝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6岁的李娜在院子里正玩得欢呢,豆大的雨点已倾盆而至,一小会儿功夫,家里各处就开始漏雨,小院的水径直漫到了她的小腿肚,如果用个成语来形容,就是“狼狈不堪”。“真太惊心了!”后来见到前往梅江采访的我,李娜轻轻说了句,“觉得我家那时真穷。”

是的,女儿说得没错,一到汛期周小芳就开始紧张,雨点刚落她就条件反射似的拽着女儿往外跑。好多个暴雨天,厨房做饭的她连油手都顾不上洗,背起一岁多的儿子李鑫泽,拖着女儿就往对面村委会跑,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

可李娜想不明白,即便条件如此艰苦,妈妈怎么就守着这破房子不搬呢?前两年村里要整治家门口的那条大沟,村委会的叔叔阿姨不知来家做了多少回搬迁的思想工作,妈妈就是听不进去,有一次她都忍不住劝了几句。

“妈,咱家不是有4万多元,我们也把易地扶贫搬迁的名报上,好不好嘛?”像个小大人一样,10岁的她当着村支书胡叔叔的面,拉着妈妈的胳膊,恳求说。

“你个碎娃,懂个啥,再破烂也是老先人留下的房子,说啥我都不搬。”

如同许多老村人起初宁可用“茅房”也不接受改造旱厕的守旧观念,周小芳这股子拧劲儿,在村干部看来,往好听说叫坚守,说不好听就叫固执,不过放在古老的梅江村,这种执拗倒也能让人理解。

该守的要守,该破还得破。一家5口,老的老,小的小,仅靠着一个男劳力养家糊口,生活本就艰难,再整日挤在60平方米的危房中过活,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用?这么一想,村干部们也就平添了几分耐心去劝说。

时间的脚步匆匆,两年后的春天,坐在自家小二楼沙发上,周小芳忆及往事种种,仍有恍若隔世之感。“嘿嘿,我记得当时嫌娃多嘴还把娃胳膊打了一下,那几个月脑子就是转不过,不管胡书记好话说上几箩筐,就是铁了心不让拆。”

周小芳说的胡书记,是梅江村村支书胡小军,对这位80后支书,她如今有的只是道不尽的感激。

“胡叔叔和那几位叔叔阿姨的工作没白干呢,那条逢雨雪天就泥泞不堪甚至容易出危险的大沟,已经变成了干净整洁的道路。老观念的妈妈,也已经干上村里公益性岗位保洁员的工作,她现在觉悟可是越来越高了。”李娜在老师布置的作文里这样写道。

“真是这样。”坐在春天的阳光里,周小芳笑着告诉记者,“早该答应拆房,村里对我们太好了,交了不到1万元,住进了16万的小楼房,现在我每天想的,就是怎么能把梅江村打扫得干干净净。”

而在李娜看来,昔日家乡虽然贫穷,村里的老树却始终那么挺拔,她一有了心事还会倾诉给它听,不过她真的更爱现在的梅江村啊——

家里的厨房和院墙不再因为怕塌,而靠木椽顶着,暴雨天一家人不会再到处找地方躲避,至于吃水问题,乡亲们也不用跑到几里外排着“长龙”去担,尤其她家还住上108平方米的“小别墅”,用上了自来水,爸爸终于可以安心在外打工挣钱了。

自从2019年春天完成搬迁后,好几个夜里,李娜甚至从梦中笑醒。

2、古树,六大院,一砖一瓦,落满了故事

朱四德老人小心翼翼去揭那块红色的丝绒布,还未完全揭开的那几秒,我已经展开了无限遐想,老人要给我看的这块宝贝究竟是什么呢?看他那般珍视的样子,想必是很值钱的物件?可既然这么值钱,又怎么会摆放在院子里呢?思绪飘飞的空当,一行行密密匝匝的真楷《朱子家训》已呈现于眼前。

“这是县里一位老师写的,我将它置于当院,希望我的后人能将这些话谨记于心。”朱四德笑着说。见我读完那些颇有一番书法功力的字,他又将布轻轻罩回。

梅江村100号院,宽敞而古朴,院墙很高,墙角用石片或青瓦砌成,墙体用夯土筑成,尽管历经几百年岁月更迭,依然可辨往日气息。应该说,梅江古民居浑厚的历史印记,大抵都保留在这里了。尤其这几年,村上坚持修缮与保护相结合,对能保留的尽量加固维修,既保持了村庄原有风貌,又改善了人居环境,还建成记忆博物馆……伴随一项项扶贫政策落地,这座古村落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午后阳光穿过屋顶,懒懒地斜射下来,老两口从堂屋搬了几个小板凳,我们就这样在院里晒着太阳拉起了家常。从进士出身的太爷朱正南说起,再到朱家出的几个秀才,朱四德老人的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拢了,如果不打断,兴许能说上三天三夜。

作为朱家在老庄的守望者,从呱呱坠地活到现在,整整80年,朱四德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政府能花160多万元把朱家这三座已经有些破旧的“进士故居”彻底来了个“修旧如旧”,并且还让他们安安生生住在里面。

修房那几个月的情景依然清晰如昨,朱四德眼看着县文物局施工队的年轻人在老屋房顶上挥汗如雨地干活儿,他恨不得自己也秒变回小伙,给大家搭把手。

“我能做的就是赶紧一壶一壶烧水,别把娃娃们渴着了。”朱四德的老伴、78岁的黄烈英望着屋顶,感慨地说。

施工队大抵是白天干活,晚上回去。整整在100号院忙活了一百多天,冬去春来,感情也培养出来了。房子修好人走了,老两口总觉空落落的。“真的,那阵子院里可真热闹。”

说到热闹,朱家的家口在村里最大,算下来要整整22口人,尤其院子修复后,人气一下子就旺起来。逢年,老朱家不管是在外地工作的,还是清水县城里安家的,一个个赶着打来电话说要回老家院子里过年。

“那还不好,让他们都回来呗,一大家子聚一起过年多有年味呀。”我笑着对黄烈英老人说。

“我可没让他们一起回来,家口太大了,回来连顿饭都做不过来,累得慌。”老人嘴上这么说着,可我分明从眼神里看出她心里的乐呵。是的,孩子们一个个惦记着回来,说明他们没忘记自己是这梅江村的朱家后人。

一想到这些,朱四德老两口满心欢喜。

从朱家出来,我又专门看了看村里那几棵古槐。印象中民间有句俗话,千年古树成为神,这应该是一种生命的延续,也是一代一代后人对先祖的追思与怀念。同样,梅江村的古槐,几百年来亦被梅江人视作神树。

“这些树长得真好,困难时期有的地方把古树砍掉换钱了,你们村的树为啥能好好地保留到现在?”我问。

“打小这树就长这样,多少年了也没大变化,那都是祖先栽下来的,长了几百年,谁会舍得砍呢?”树下晒太阳的一位村民轻轻摸了摸树身,神情里划过一丝虔诚。“也是神奇得很,多年前村里大雨天倒下了一棵树,眼看就快砸到村民屋顶哩,可硬是没砸上。”一路上给我做讲解的老文书自豪地说。

或许,老树那一道道深刻的肌理,早已成为它和乡亲们心中抹不去的乡愁,在它和祖辈人心中,梅江村虽地处遥远荒凉的深山,却始终有梅坪山郁郁葱葱,有梅江水奔流不息……

是的,古树,老院,以及自明清穿越而来的风声,构成了这里的记忆符号。这个古老的村庄,历经600年风雨飘摇,始终未曾消逝,该是一件多么让人欢喜的事。如同散落于黄土高原上所有古朴的传统村落一样,它们,终将延续着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文脉,让我们的文化永远充盈着绿意……

3、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光阴里割不断的乡情

每个早晨,太阳刚刚从对面山坡升起,胡小军就会在鸟鸣声中开启他的“巡山”时光。自从2013年镇上派他来梅江村当支书那天起,在这个村,他已经整整生活了8年。

今年40岁的胡小军,原本是贾川乡政府的县聘农财员,来梅江当支书纯属偶然。彼时,正值村“两委”换届,原来的老支书年龄偏大,于是,他便被派到了梅江。

那年,梅江村确定151户657人纳入扶贫建档立卡户,全村贫困发生率为49.69%。

8年光阴,在一个人生命的河流中,说长不长,说短也绝对不短。“真心话,刚来的时候没想到当个村干部这么难,还要懂得‘泼’哩,好多回委屈得受不住了,只想着逃离。”说话间,帅气斯文的他情不自禁笑出了声,“嘿嘿,现在怎么看都觉得我们梅江亲切。”

可不,这位外乡来的村支书,早已觉得自己就是这儿的人,连他的媳妇冯国华,也将这儿当成了家,前两年她主动请缨,从乡政府调来梅江做了一名驻村干部。来到脱贫任务繁重的梅江村,回家的机会几乎为零,但她还是义无反顾选择了同丈夫一起并肩作战。6岁的儿子交由娘家母亲照料,而“我能努力克服”,也一度成了胡小军常挂嘴边的话。

白天,一起走村串户、深入田间地头,化解各家零零散散的需求,探讨农作物管理方面的技术规范。

夜深了,累了,各自回村上住的集体宿舍。灵感来了,他们也会在被窝里发微信讨论一些村里的急事。

虽说此番来梅江之前,我早就听说了扶贫路上这对形影不离的夫妻档,但当我亲眼看见他们之间的那份默契时,眼睛突然有些潮湿。

“我们胡书记真是没的说哩,以前是他一个人在工作,后来两口子一起在这里干工作,我们很感动。”如同村民李迎仓这句心里话,很多梅江人想必也有着同样的情感吧。

从基础设施和环境的彻底改善,到村里将劳务作为群众增收的短平快产业,强化劳务输转,实施以“产业+劳务”为主导的发展格局,再到全村已输转包括221位建档立卡贫困户在内的劳动力390人,再到157名上学孩子均已享受福利……

在梅江,我和村民们拉拉杂杂聊着天,听着他们细数村里这些年发生的蝶变,不禁感慨良多。临近中午,阴了一上午的天空猛然放晴,偶尔有风吹过,隐隐听到槐树叶婆娑的声响,似乎更像一曲生活的欢歌。

沿街而行,一面面临街的院墙上,县里美术老师们用心绘制的家风家训小品映入眼帘,甚是清新。不远处,一排名曰“回归自然”的公共卫生间,文艺范儿十足,连同胡小军近年从村里村外搜罗到的造型奇特的树凳,石桌,这些有趣物件,让人依稀“嗅”到旅游村落日渐萌芽的气息。

从乡村记忆馆出来,迎面碰上去村委会办事的返乡创业青年朱辉。80后的他个子不高,瘦瘦的样子,因经年在广州做生意,口音已带了些许广东腔。前几年回老家,朱辉惊觉从小生活的梅江,土地撂荒人心也慌,便萌生了回乡发展种养殖的念头。很快,腾辉种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于2017年挂牌成立,目前已种植花椒364亩,带动近40户贫困户。

“利用合作社把土地整合起来,合作社收入好了,农民得到的分红就多了,乡亲们就能一起过上好日子。”朱辉笑着说,“何况现今还有这么好的扶持政策。”看他举手投足间透着的那股子洒脱和自信劲儿,我想到了一句电影台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你是个有理想的游子!”我由衷夸了他一句。他淡淡一笑,沉默了几秒,说:“其实遇到困难时也迷茫,不过这些年总在外打拼,吃了不少苦头,心性也磨砺得好多了,凡事总会向着光明的方向看。”

……

短短几天的采访结束,驱车离开时,我发现自己已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宁静山村。如黛的梅坪山在视线中渐行渐远,我的思绪却久久不能平静——

形成于元代的梅江村,于2013年被列入第二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今后它该如何乘着乡村振兴的翅膀,发挥传统文化村落资源优势,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从而完善农村产业结构,继续增加村民收入?它又将如何更好地留住“形”,守住“魂”,进而走出一条独属于梅江人自己的致富之路?

那一刻,温暖的夕阳照在对面东坡上,春天正泛着一层层青绿,空气中开满了花香。我的眼前忽然闪过李娜坚毅的眼神,我看到了梅江的希望,看到了梅江生长的春天。

原标题:梅江村的春天

新天水·天水日报记者 胡晓宜